岁序安可顿,旧梦不宜温。

【林方林】坚定的锡兵

狂风骤歇:

他觉得他的身体在慢慢地融化。但是他仍然扛着枪,坚定地立着不动。


上、


林敬言滑着转椅凑到方锐旁边,也去盯他的屏幕看:“这么开心笑什么呢。”

“有人喊我猥琐大师。”方锐给队友看了一下帖子标题,扭头靠近林敬言的耳朵边儿一字一句顿开说:“大、师、哎……”

“挺美的啊,不看看前头俩字儿吗。”

“那我这风格不是跟犯罪组合正好搭配么。”方锐抬手搂着搭档肩膀,一边还晃悠:“老林,这几个月陪我练了那么久,谢了。”

“谢啥,一本正经真不像你。再说本来就是为了战队。”

方锐难过地戳着林敬言的眼皮:“我看你褶子都出来了,放假回家阿姨还能认出你来吗。”

林敬言也同情地摸摸他头发:“方锐大大别傻了那不是褶子,我一熬夜就变双眼皮,倒是我看到你一根白头发。”

“哎哟真的假的快给我揪下来!”

方锐把头凑过去,就着台灯,林敬言捧着他毛茸茸的脑袋翻出三根变色的来。

“如花似玉的年华。”方锐感叹:“但只要是为了革命队伍的光荣前进,我就不会掉队。”

“你刚才洗澡是不是又用我的飘柔了。”

方锐立即戴上卫衣兜帽不让他闻见味道:“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不要在意。”

“我敬你一杯。”林敬言拿起自己还热乎着的搪瓷水缸子,轻碰下方锐的那只,白瓷上印着的两个版画毛主席胜利会师:“为了呼啸的胜利。”

“为了犯罪组合的胜利!”方锐压低声音附和。

第五赛季的N市凌晨1点半,他们为了尽快磨合搭配意识一直在做超量的团队练习,一张张地图仔仔细细地研究如何站位、如何下套和发挥最大攻击优势,给搭档讲自己阅读比赛的步骤和攻击计划,今天刚好凑足第五十张。别的队员早早睡了,他俩的淡茶撞在一起,在安静的夜里发出清脆短促的敲击。

搪瓷杯是一起在步行街买的,林敬言那只写了个正经低调的“为人民服务”,方锐这只写了个众人围观的“要养猪致富”。

性格立现。


猥琐流一开始打的是谨慎,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摸索意图,然后是不断利用地形和对手心理采取布置陷阱-引诱的策略,他俩打配合的时候,说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先撤。

先撤,看清楚再下手。商量好埋伏地点,板砖已备陷阱已下,月光映在建筑物上形成大片适合作案的黑影。起风了,汽油瓶的燃烧会顺着空气流向进一步扩散燃烧荒原,奔跑中的皮甲锁甲悄无声息,像石榴裂开一个口,刚要分辨仔细,唐三打和鬼迷神疑在干扰对手的交替诈攻中骤然显现——


“老林你再这样下去就会没完没了的。”

在摄影导演出来讲解气氛之前,方锐就用手里的道具戳了一下林敬言,“犯罪组合的宣传照哎,大大你看看你笑得春风沐人,我就是那个被林老师教育过后不再翻墙打游戏的后进生。”

林敬言天生好人脸,加上从一开始就少年稳重,笑起来格外绅士,这会也有点无奈地说:“我已经努力做到像你说的那样‘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了。”

“你的‘毛骨悚然’就是‘小方,下次可要考好点’这种吗。”

“两位……”导演这时候跳出来调解:“这次拍摄目的主要是体现我们呼啸的气势,这样吧,林先生就严肃一些不要做表情了,方先生保持刚才那样就可以,OK?”


后来这张照片挂到联盟最佳组合民选部分的网站上去,第二天就被人P了一行字:“N市高考卷宗被盗,疑似师生共同作案。”

林敬言诧异:“有这么夸张吗。”

方锐捂着脸:“我们以后还是老实走亲民路线吧。”


想狂霸拽也拽不起来,林敬言眼神淡淡跟谁都好言好语,训练室哪个队员的状态不好他就走到那人背后看一会,一是了解原因,二是施加压力,如果再体会不到就要进行留堂谈话了。

方锐自己亲身体验过一轮后,才明白过来搭档今天跟背后灵一样是在干什么,说明了自己似乎对春季变化有点过敏症才导致状态不好后,也问林敬言:“你这个脾气,一点儿也不呼啸队长啊。”

“那你觉得呼啸队长得怎么着。”

方锐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鼓着腮帮子吹出来,小凉风嗖嗖,“至少这样。”

林敬言毫不避讳地说:“这像哮喘。”

“其实吧,我自己组战队的时候就在想你是不是联盟最好欺负的队长了。”

林敬言想了想:“这一年多你也没欺负过我啊。”

“我有那么没数吗大大,你把我开除了怎么办啊。”

“那大大你想怎么欺负我啊。”

方锐一把抱住他,在耳根子旁边说:“队长大大,我想吃喜之郎果冻!”

“……你欺负我怎么自己还带反智的呢。”


林敬言觉得方锐平时胡闹只是他的孩子气罢了,十几岁或者二十初头就被关在训练室里老老实实做基础练习,碰见安稳的还好说,但是轮到方锐就需要其他方式习惯性地释放自己的能量,以更稳定的状态去操作角色。林敬言想他是个性的,不畏惧言论还能把那些当成笑料的开朗小盗贼。他热衷于匪夷所思的恶作剧,给对手创造麻烦的时候也给自己人带来惊喜,林敬言跟他组合会享受和策应那些出其不意的部分,为呼啸这支以闯进季后赛为目标的中上游队伍赢来一个个让观众喝彩的小高潮。

但他们的夏天有时来得太早,林敬言第一次觉得自己反应下降时是在六赛季末的那场比赛上,他们回到队伍里没说太多,给大家打气后直接宣布了放假,林敬言留到最后关掉训练室的门窗和电源,慢腾腾地回屋。却看见方锐也没收拾包裹,就躺在床上玩手机。

“怎么,不回家?”

“老林,你说。”他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你看人家战斗法师都叫斗神什么的,你怎么也不发动粉丝给你整个流氓称号。”

“啊?”林敬言这个没想过,过去坐他床边上,“那你给我想一个。”

方锐盘腿皱着眉头开始发功,两手食指中指并拢按住太阳穴,使了一会劲泄气了:“不行,我就想出‘老流氓’和‘流氓头头’什么的。”

“你看,想必粉丝也很为难。”

“绿林好汉一点,可以叫‘豹子头’,国际化一点,就只能叫‘教父’了。”

“那你觉得适合我和唐三打吗。”

方锐扭头看了一下林敬言一心要做中国好公民的那张脸,放弃了这个念头,“挺悬。”

林敬言拍拍他:“方锐大大,下赛季跟我再来一次?”

方锐伸出拳头,捶了一下队长的肩膀:“咱俩来多少次都行啊。”


第一流氓也好,第一盗贼也好,有多少次来多少次,我们做江洋大盗,窃取梦想奖杯,在高楼庙宇间拉着直升机的缆绳呼啸而过匆匆飞走,不给别人留一点儿希望。


我们是手段高超的犯罪团伙。


下、


门口的灯总坏,感应灯感应着感应着就没了光,把脚跺疼了都不亮。林敬言拖了把椅子踩在上面换灯泡,方锐在下面扶着:“这月第二个了吧。”

“是啊。”

“你是不是买的好又多打折20块5个的。”

“是啊。”

方锐不说话了,他听出来林敬言的没精打采。

从七赛季开始后网上质疑他状态的帖子越来越多,微博时常收到AT和留言,不少人写了长微博去分析他的比赛,问他打算何时离开或退役,林敬言都耐心地说自己会为呼啸燃烧到底,但是这些话统统被呼啸高层无视了,像执着的宣言落在闹市被随意践踏。按理说一队之长陷入大量流言危机后应该会尽快做出澄清去支持选手。但是呼啸的管理没有,一个月两个月,起初还以为是没看到,但是连报纸都经常出现这种怀疑字眼,尤其在进入第八赛季后,林敬言这种被高层孤立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他想呼啸真的打算呼啸而过,但是是撇下他的呼啸,听起来也泛着凉意。

“我不会离开这里的。”


当初自己这句坚定的话语反而让他觉得愈发尴尬,连平时总是泛起的常规性笑容也减弱许多,全明星赛被唐昊“以下克上”之后,仿佛属于他的时代就理所当然地被视为终结了。还没有人为他的唐三打取个像样点儿的称号,他就像这隔几天就坏掉的灯泡一样,明明灭灭,终于黯淡下去。


方锐夜里刷微博的时候,点进林敬言页面发现他微博数少了很多,他也不想知道是哪些被删掉了,扭头一看,那边林敬言也拿着手机按来按去,黑暗里一小块方形的光明。

方锐偷偷摸摸下床,撩起林敬言被子钻进去

林敬言回头倒吸口气:“你吓死我了,干嘛呢方锐大大。”

“偷你的暖宝宝。”

“你的呢。”

“变成凉宝宝了。”


两个成年人在一张床上太过拥挤,还好N市气温低又没有暖气,挨得近一点也没所谓。长腿碰长腿,长手叠在一起压得心窝疼。因为讨厌看到突然变出一根白头发而统统染成栗色,仔细一闻,好像他又用自己的洗发水了。


“哎老林,”方锐看了一会模糊昏暗的天花板,开口道:“求抱抱。”

“啊?”林敬言还真以为他是看出什么来安慰自己的呢,结果副队长也遇见不开心的事了?呼啸高层也对他下手了?林敬言难受地在床上转了半圈面冲方锐:“你还当你四年前的小孩呢。”然后就真的用胳膊环住他。

结果方锐又说:“求亲亲。”

“没完了啊。”林敬言直接抽回手来脑袋向后移了一寸,想去看清楚方锐的表情:“今天特别脆弱啊大大。”

“嗯。”


一想到快维持了四年的组合要拆伙,方锐就有点忧伤。没错,他比老林的年纪轻,肯定没办法捆绑销售,他总要适应只有自己的场面,去跟其他队友练习配合,而且还出了个最佳新人不是吗。但现在的问题不是林敬言不想打,而且战队已经不想让他打。方锐几次想找个话茬问清楚,都被对方不动声色带过去了。“或许他自己搞的定”,“也许情况没那么糟”,方锐这样想。但这段时间里他突然意识到也许林敬言就这样,他不论强的时候还是弱的时候,都从来没多说过什么。他唯一想对别人争辩的是自己的真心和热情,但还被人否决了,剩下的只是更加沉默。

呼啸像在说我们不需要你这样啊,什么年代了,演这种老臣衷心的戏码多难为情啊。


心脏像石头一样沉重,胃也像石头一样咯得难受,方锐想表达愤怒,但他又不能给林敬言再添新负担了,想到这里方锐翻过身去抱了搭档一会,他不需要让林敬言知道自己是被姑娘甩了还是出门踩狗屎了,他只感觉林敬言的手一下下摸着自己的后背,手和脚渐渐暖和过来,心脏恢复成了血肉。


林敬言心情很复杂,他几乎是在风头浪尖熬日子,新生代选手的目光也如戳在脊梁骨。还好方锐这个副队长突然认清自己责任似的加紧了管理,练习室里的气氛才不至于那么冷硬。练习的休息时间方锐还总搜双人往返机票,不着调地说老林我们夏天去意大利看看黑手党呗,学习一下别人的先进犯罪模式。

似乎一切都有了盼头。


但他们没有迎来那么善意的结尾:呼啸没闯入季后赛扫兴败走,粉丝和舆论的埋怨声铺天盖地,林敬言做好心理准备跟职业圈告别,一切预示着落幕,一切在紧缩坍塌,直到霸图拨入的那个邀请电话。

那天时间尚好,不困不饿,林敬言给韩文清回拨,说我愿意加入霸图,然后半天坐在窗口没动弹。


呼啸的训练营没关,这些时候林敬言就在训练营那边带人,他看着盛夏的太阳灼灼发光,不可直视哪怕一眼。

方锐也没走,随便在网游里打工跟小孩闹着玩,有时也跑到训练营接替林敬言的班。其实他是怕林敬言万一离开的时候身边没搭档跟着太不像话,老队长受的人情冷暖够多了,至少自己得是那个‘暖’。


方锐进门的时候,见到的是发呆的老友,手里紧紧攥着手机,顿时脑子“嗡”地一响,心想这一天终于来了见鬼晚上去砸经理他们家玻璃!


结果林敬言冲他笑了笑,说:“哟方锐大大,我又能安心打比赛了。”

“艾玛真的?!”

完全的意料之外,方锐开心地从门口一步跳过来,心说呼啸最后到底是脑子筋扭正了啊!他举起林敬言那个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子,说:“为了呼啸的胜利!”

但是林敬言看着他,眼神沉静,说:“是霸图来的电话。”

庆祝的杯子还举在半空,方锐一时间难以描述自己的心情,从“去他妈的经理你给我等着扎你轮胎去”到“还是霸图没走眼”到“因祸得福似乎有冲击冠军的可能啊”,最终定格到:“好像以后就是对手了。”


以后就是对手了。再也没有犯罪团伙,他们被拆到不同的帮派中去,被不同的洪流簇拥,月色已高,各护其主,一人行走黑暗天下。


方锐定了定神,他举起自己那个“要养猪致富”的杯子,字正腔圆地说:“为了荣耀的胜利!”


林敬言那一刻突然特别感动,他几乎想穿越回当初泛着勇敢和活力盎然的旧时光,一遍遍倒带看无休无止的第五赛季,那时自己正值当打,比赛经验不多的方锐在团队赛胜利后从台上下来紧紧搂着他,说老林,谢谢你,你让我觉得咱俩神勇无敌!

他赢了以后就特别穷显摆,就算输了也不在记者会上低头,他跟看不起自己的小选手说:“屁,等你有个第一的职业头衔再来说话。”

那是他的搭档,在最好的时间相遇。


林敬言一把抱住方锐,他说:“为了胜利,我不退让,咱赛场上见!”


方锐知道林敬言的选择了,他的心脏一瞬间膨胀地老大,里面塞满了话语,他想是呀没变,他们还都在赛场上摸爬滚打,趁着太阳没有升起,抽出利爪和尖刀向前奔去,夜晚是他们的斗篷,他们在星辰注视里一决高下。

那是无数不用说出来的未来,某时某刻还会相遇,像没有说出口的互相喜爱,因为真的不用说,你看,我知道你肯定像我喜欢你一样你喜欢我这么多。


尾声、


欢送会之后,林敬言就离开了。


方锐不知第几次站在只有自己一个人宿舍门口驻足,头顶的灯又坏了,吱吱呀呀叫了一会,瞬间熄灭。他拿出林敬言买的最后一个灯泡放在兜里。晃晃悠悠地踩着椅子上去,拧下灯罩,下了椅子把灯罩放在一边……


他在灯罩里看见叠得方方正正的一个纸条。

跟飞进来的小虫子干尸躺在一起,平时不抬头难以注意。

方锐先笑了,他觉得自己这么爱恶作剧,还是输了这老实人一段。

他叉腰看了一会,半天才捡起,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打开。

里面是林敬言的涂鸦。


他画着歪歪扭扭的两个小人,生怕特征不明显,还用箭头做注释,四个大字:

犯罪组合。


他把它放在灯里,让它每天都发光。


方锐拿着纸条情难自制,他捏着鼻子尖,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大口喘气。


尾声的尾声、


兴欣网吧,霸图跟兴欣初做对手,登上了这二层小楼。


兴欣全员在练习团队配合,霸图四天王没事儿到处转悠。

“有没有素质,偷看训练啊?”叶修抬头,鄙夷地看了林敬言一眼。

“这是偷看吗?”林敬言站在方锐后面,固执地看下去。

方锐一个不小心就打乱了节奏。

“哈哈,感受到来自背后的压力了吗。”林敬言笑他。

方锐扭头比了两个中指,他看着面前的林敬言,突然发现他还是像当初做他队长时那样,身体挡住一部分从背后射来的阳光,眼睛里盛满暖暖的坚定的笑,似乎无奈的情节从未上演,似乎美好的时光从未迁徙。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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